当热芭和邓星颤斗着双腿,相互搀扶着踏上第四层的地面时,眼前那光怪陆离、混乱不堪的景象,让她们瞬间如坠冰窟,血液都几乎为之冻结。
这里,不再是任何她们能够理解的场景。
既不是阴森的墓道,也不是诡异的街巷。
这是一个……由无数破碎镜面拼接而成的、无限延伸的、扭曲的迷宫。
无数巨大的、不规则的镜片,以一种违反物理定律的方式,悬浮在半空中,彼此交错,层层叠叠,形成了一个没有天、没有地、没有方向的诡异空间。
每一块镜片的表面,都倒映着光怪陆离、飞速变幻的色彩与光影,象是被打碎的万花筒,又象是濒死者眼中最后残留的混乱世界。
整个空间,都充斥着一种令人眩晕、作呕的错乱感。
而就在这片破碎的镜面迷宫之中,胡巴一、吴景和胖子三人,正陷入一场……令人不寒而栗的、疯狂的独角戏。
“别过来!别过来!!”
胖子正背靠着一块巨大的镜片,他那肥硕的身体,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剧烈地颤斗着,脸上的肥肉都在不受控制地跳动。
他的眼睛瞪得如同铜铃,布满了血丝,死死地盯着面前的……一片空无。
他手中的冲锋枪,早已不知丢到了哪里,取而代之的,是他胡乱挥舞着的一根从背包里扯出来的备用撬棍,象是在驱赶着什么看不见的苍蝇。
“啊——!我跟你拼了!!”
他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咆哮,猛地举起撬棍,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面前的空气,狠狠地砸了下去!
撬棍带起的劲风,发出“呼”的声响,但最终,却只是无力地砸在了光滑的镜面地面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震得他虎口发麻。
可他却象是真的击中了什么东西,脸上露出了混杂着恐惧与快意的狰狞笑容,然后手脚并用地向后爬,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我没选……我没选……别找我……别找我……”
另一边,胡巴一的状况,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象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在这片镜面迷宫中疯狂地奔跑、跳跃、翻滚。
他手中的工兵铲,化作了一道道凌厉的寒光,不断地劈砍、格挡着他周围的空气。
他的动作,精准而狠辣,每一次闪避,每一次反击,都象是经过了千锤百炼,仿佛真的在与一个势均力敌的强大敌人进行着殊死搏斗。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破!”
他怒吼着,将一张早已被汗水浸透的黄符,狠狠地拍向了自己左侧的虚空。
黄符在半空中无力地飘落。
而胡巴一的肩膀上,却仿佛真的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般,猛地一沉,整个人跟跄着后退了数步,嘴角,甚至渗出了一丝鲜血。
他的脸上,写满了惊骇与不敢置信。
“不可能……我的‘势’……竟然被它引走了?!”
而最让人心惊的,是吴景。
他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塑,半跪在迷宫的中央。
他的身上,已经多出了数道深浅不一的伤口,鲜血,正顺着他那钢铁般的肌肉线条,缓缓滴落,在镜面地面上,晕染开一朵朵妖异的血花。
他手中的军用匕首,紧紧地握着,但却没有指向任何方向。
他的双眼,紧紧地闭着,长长的睫毛,在微微地颤动。
他的额头上,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不断地滚落。
他仿佛在用尽全部的意志力,去对抗着一个……存在于他脑海中的、无形的敌人。
每一次呼吸,都沉重得如同拉动的风箱。
每一次心跳,都仿佛在擂响战鼓。
他在战斗。
一场,无人能见、却比任何肉搏都要凶险万倍的……意志之战!
“沉爷!!沉爷!!这都是什么东西啊!!”
胖子的心理防线,最先崩溃,他放弃了抵抗,抱着头,发出了绝望的哀嚎。
“鬼!有鬼啊!不!比鬼还可怕!它们……它们是从镜子里出来的!!”
“不对!它们不是镜子里的!”胡巴一的声音,也带上了一丝癫狂,“它们是‘风’!是‘气’!是这空间里流动的‘势’!我们……我们被阵法困住了!一个我根本看不懂的、活的阵法!”
“沉爷!!”
三人的声音,汇聚成了绝望的呼救,在这片破碎、扭曲的镜面世界里,回荡不休。
“什么?怎么会这样?!他们这是……疯了?”
热芭看着眼前这诡异的一幕,捂住了嘴,眼中充满了惊恐与不解。
在她看来,胡巴一他们,就象是三个突然失心疯的病人,在对着空气,进行着一场滑稽而又恐怖的表演。
他们的敌人,到底在哪里?
为什么,她什么都看不到?
【直播间弹幕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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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妈呀……这……这是什么情况?!胡爷、胖爷、吴神他们……在干什么?】
【集体中邪了?!为什么他们在对着空气打啊?!】
【太吓人了……这比看到怪物还吓人!你看胖爷那表情,象是真的看到了什么世界上最恐怖的东西一样!】
【胡爷好象还受伤了?他是怎么受伤的?被空气打伤的吗?!
【第四层……第四层的规则到底是什么?!为什么我们和热芭一样,什么都看不到?】
【是幻觉!肯定是更高明的幻觉!直接作用于他们的大脑,让他们看到了不同的、只属于他们自己的敌人!】
【太诡异了!这黑塔,每一层都他妈不重样啊!这到底是谁造的?!】
“为什么……为什么他们会变成这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方志看着画面中那如同疯魔般的三人,眉头紧锁,百思不得其解。
他能感觉到,胡巴一他们并不是在演戏,他们是真的陷入了巨大的危险之中。
可那危险,究竟来自何方?
“呵。”
王天捌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冷笑,他端起茶杯,轻轻地抿了一口,神态,竟是出奇的平静。
“因为,他们没有听沉裕的话。”
“因为,他们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人性。”
方志震惊地转过头:“什么?仅仅是因为……没有听沉裕的话?”
这在他看来,有些匪夷所思。
沉裕那几句看似玄乎的嘱咐,真的有如此大的魔力?
“不要小瞧了沉裕。”
王天捌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眼神中,带着一丝告诫。
“他让胡巴一‘顺其自然’,但胡巴一,却一头扎进了这片空间的‘势’里,试图用他那套风水堪舆之术,去查找‘阵眼’,去‘破局’。他主动去‘为’,自然就被‘势’所困。”
“他让吴景‘绝对专注’,但吴景,却选择了闭上眼睛,试图用内心的意志,去对抗外在的干扰。他想用‘内’去屏蔽‘外’,结果,却把战场,引到了自己最脆弱的‘识海’之中。”
“至于那个胖子……”王天捌摇了摇头,“沉裕让他选‘最不想选的’,这本身就是一道悖论。当他开始思考‘哪个是我最不想选的’的时候,他就已经陷入了‘怀疑’的死循环。他越是想躲,就越是会被他内心的恐惧,追着跑。”
方志听得目定口呆,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原来……原来沉裕那简简单单的几句话,竟然蕴含着如此深奥的、直指人心的哲理!
“我……我知道,可是……”方志依旧难以接受,“他怎么会……那么厉害?他甚至都没有进入第四层,就仿佛……已经预知了他们会遇到什么,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他可是沉裕啊!”
王天捌的声音,猛地提高了几分,象是在呵斥方志的无知,又象是在抒发自己心中那无法言喻的感慨。
他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发出一声畅快而又复杂的叹息。
“他又怎么可能,不厉害!”
“只可惜……吴景他们,终究还是太嫩了。”
王天捌的目光,重新落回画面,眼神中,带着一丝惋惜。
“没有了沉裕,他们,什么也不是。”
看着那三个已经濒临崩溃的同伴,沉裕脸上的表情,无悲无喜,只是,在那平静的眼眸深处,闪过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无奈。
他终究,还是高估了他们。
高估了凡人的心性,在面对未知恐惧时,那不堪一击的所谓“理智”。
他不再尤豫。
缓缓地,抬起了自己的手。
没有符文,没有火焰,也没有响指。
他的手,只是那样简简单单地,抬着。
然后,他的目光,穿透了那层层叠叠的、扭曲破碎的镜面,仿佛看到了这个空间最底层的……本质。
他薄唇轻启,声音,不大,却如同天道之音,在这片混乱的空间中,清淅地响起。
“镜,非镜。”
“像,非象。”
随着他话音的落下。
整个镜面迷宫,剧烈地一震!
那些悬浮的、破碎的镜片,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拂过,表面的那些光怪陆离的倒影,瞬间,消失了。
它们,变回了最纯粹的、透明的、如水晶般的……镜子。
它们不再倒映任何东西。
仿佛,它们的存在,就是为了“不存在”。
“你,非你。”
沉裕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这一次,他的目光,落在了胡巴一、吴景、胖子三人的身上。
嗡——!!!
三人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们看到,自己面前的那些恐怖敌人——追着胖子跑的“选择”,与胡巴一缠斗的“气流”,在吴景脑海中咆哮的“心魔”——都在这一刻,瞬间,静止了。
然后,它们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扭曲,最终,“噗”的一声,化为了三道一模一样的……
虚影。
那虚影,穿着和他们一样的衣服,长着和他们一样的脸庞。
那是……他们自己!
他们一直在战斗的,竟然,是他们自己的“投影”!
“还不醒?”
沉裕的声音,如同晨钟暮鼓,重重地,敲击在三人的神魂之上。
“哇”的一声,胖子第一个哭了出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胡巴一也颓然地跪倒在地,手中的工兵铲,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而吴景,则猛地睁开了眼睛,一口鲜血,狂喷而出。
幻境……破了。
沉裕收回手,看着那三个失魂落魄、狼狈不堪的同伴,摇了摇头。
他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转身,走向了那片已经变得纯净透明的镜面迷装的……深处。
因为他知道。
这一层的“东西”,才刚刚……露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