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明——杜文渊年仅十九岁的小儿子,这句带着未经世事般激动的话语,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压抑的会议室里激起了无声的涟漪。
所有族人的目光,下意识地、或明或暗地,都投向了主位上的杜文渊。
杜婉莹。
这个名字,在杜家,尤其是在杜文渊这里,是一个被小心翼翼包裹起来、带着血色与绝望的禁忌。
那是他倾注了最多心血与骄傲的长女,是他杜文渊在冰冷官场之外,内心深处最柔软、也最引以为傲的珍宝。
他还记得女儿小时候倔强不服输的眼神,记得她拿到公选调函、执意要去西南基层历练时与自己据理力争的模样,更记得她凭借自身能力,成为渝城最年轻正科级干部时,在电话里那故作平静却难掩自豪的汇报……
她象一株迎着风雨生长的白杨,从未依靠家族的荫蔽,却活成了杜家这一代最耀眼的样子。
末世爆发,通信断绝。
杜家曾动用所有能动用的关系,象疯了一样试图查找她的下落。
然而,千里之遥,遍地尸骸,他们一个文官家族的影响力,在真正的天地倾复面前,渺小得可笑。
所有的努力,最终都石沉大海,影响力甚至出不了周围几个聚集地
这种与末世前相比的巨大落差感,曾一度让他们感到绝望,不仅是对找回杜婉莹的绝望,更是对末世后杜家未来的绝望
末世前的杜家不说只手遮天,起码作为一个老牌的政治家族,影响力范围都是按省计算,如今竟然连小小的聚集地都出不了
这不亚于从国服榜掉成了区县榜,县城刀枪炮这一块儿,简直虚弱到了极点
此刻,被小儿子猝不及防地揭开伤疤,杜文渊握着藤椅扶手的手背,青筋瞬间贲起,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下颌线的肌肉微微抽动,会议室内空气凝滞,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然而,预想中的雷霆震怒并未降临。
杜文渊缓缓地、极其缓慢地靠回了椅背,他闭上眼,抬手用力揉捏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良久,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带着无尽疲惫与沙哑的叹息,从他喉间逸出:
“……是啊……委员会成立了……范围,确实复盖到渝城了……”
这声叹息,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仿佛承载了更沉重的希冀与恐惧。
他睁开眼,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族人,看到他们眼中与自己相似的,那小心翼翼重新燃起的、微弱却顽强的火苗。
“明儿说的……不全错。”杜文渊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沉稳,但细听之下,却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委员会成立,力量集成,信息渠道必然比我们各自为战要通畅万倍。理论上……确实存在打听到婉莹下落的可能性。”
可随即,他话锋一转,语气再次变得严肃而冷峻,仿佛在提醒族人,更是在提醒自己:
“但是!你们要清楚,这只是理论上的可能!渝城情况如何?是否还有幸存者聚集地?婉莹她……是否……”
后面的话,他终究没能说出口,但那未尽的语义,如同冰水,浇在每个人心头刚刚升起的温热上。
“我们现在首要的任务,是立足当下,看清局势!”杜文渊强行将思绪拉回现实的轨道,语气重新变得斩钉截铁。
这并非他不爱自己的女儿、不关心自己的女儿,而是末世的碰壁,已经几乎消耗光了这个中年男人所有的心气,作为大家族子弟的心气
曾经引以为傲的四代积累,放在末世里,就是就是个屁!
对于这一点,他在舟山聚集地担任中层管理时,就已经有了深刻的认识
末世军权才是至高无上的
他在舟山聚集地的职位尽管相比末世前跌落甚多,但也是堂堂副厅可结果呢?
每次面对军队干部跋扈、连妈带爹的粗鄙质问,他都不得不陪着笑脸,每次面对他们提出的无理要求,都不得不小心周旋
最后,竟连一个小小的上尉参谋,都敢当着众目睽睽,毫不留情面的训斥他
就因为对方是东方战区机关下来公干的参谋年纪不比他19岁的儿子大多少,可却揪着一份表格的错漏,将他骂成了孙子
从那一刻起,杜文渊这个出身政治大族,被家族寄予厚望、全族托举,有望冲击准帝之境,带领家族打破桎梏的天才,彻底道心破碎
前路已断
这官做再大又有什么意义?后面无非是换个少校来骂自己??
所以此刻的杜文渊,已经不敢再抱多馀的非分之想,跨几千公里捞人?
怕是只有军队里那些将军才有这个实力吧?还得是实权将军
而整个临安聚集地,或许只有临安守备司令常志伟将军能做到
考虑到自己上一次见他,还是在临安聚集地建设动员大会上,对方在主席台上,自己则坐在台下的第二排
双方如此巨大的地位差距,连汇报工作都轮不到自己,何谈求对方帮这么大的忙?凭什么?凭自己脸大?
想到这些,杜文渊内心刚燃起的火焰彻底熄灭了,但他并未打算彻底放弃
‘明天就去求求崔主任吧看有没有机会能获得一个和常志伟将军见面的机会’
‘上尉的骂都挨了还怕挨将军的骂吗?就算挨了,也当是提高待遇了’杜文渊忍不住在心中自嘲道。
深夜里,杜家小楼的灯光久久未熄,一场围绕远方中州战区和新生委员会的讨论,正在这小小的客厅里悄然进行。
在所有理性的分析与谋划之下,一股名为“杜婉莹”的潜流,正在每一个杜家内核成员的心中无声涌动。
那个远在西南、生死未卜的女孩,此刻仿佛成了连接杜家与那个强大而神秘的中州战区之间,一缕看不见、却真实存在的丝线。
而与杜家相同的,临安聚集地内,还有另外一个家族正被同样的原因牵动心弦